六 四 維 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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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面前放著一位“六四”死難青年的“遺書”和他的父親寫的一份《往事追憶》。遇難的青年叫吳向東,他的父親叫吳學漢。兒子遇難6年後,父親也隨著去世了。我常常想起這父子倆,覺得這世界太不公平,好人都一個一個走了,幾乎留不下一點痕跡。但是,我總覺得不能就這樣讓塵世的喧囂把這些名不見經傳的冤死者湮沒了;因為我從這父子倆身上,看到了人性的尊嚴與高貴。

兒子吳向東在遇難前曾留下一份遺書。這封遺書是在當年的天安門廣場寫下的,時間是1989年5月21日晚6點30分。全文如下:

 

父母親、WD、小QI:

今天天安門的事你們在外面可能都不瞭解。父母親,政府通知學聯今晚要鎮壓,我作好了與學生同在的準備,就是死了也在所不惜。這是為了民主和自由。國家興亡,匹夫有責。我做為中華民族的一個子孫,這是我的責任。

以前,我常常不聽話,頂撞你們,請你們原諒我。我是愛你們的,永遠愛你們。WD,以後多聽爸媽的話,代我盡孝吧。小QI,我知道你關心我,愛我,我對你的感情也不會變。

我的在天之靈保佑你們。你們多保重。

小QI,我給你的戒指希望你永遠留著。請代我向其他朋友們問好。我相信你們會為我感到驕傲的。

向東

89.5.21晚6.30分

 

這封遺書是向東的父母在兒子遇難後清理遺物時發現的,寫在一張傳單的背面,發黃的小紙片有幾處破損,顯然是在廣場上匆忙寫成的。遺書中的WD,是死者的弟弟,小QI是他的女友。字裡行間,飽含著對於親情和愛情的眷戀,但為了作為一個人的自由與尊嚴,他把這一切都捨棄了。

如今,曾經籠罩在天安門上空的那個神聖的光環早已褪去,那些曾激蕩在人們心頭的口號與誓詞也早已被鋪天蓋地的廣告詞語所代替。偶爾提起那場運動,也很少有人再理會了。在一些網頁和媒體上,我還常常看到、聽到一些人對當年那場運動的責難和非議,什麼激進呀、狂熱呀、非理性呀,等等。我不否認有一些責難和非議並非毫無道理,尤其是對於當時領導運動的一些學生領袖來說。但是,我想有一點是再怎麼主張“溫和”、“冷靜”、“理性”的人都不應該忽略的,那就是當年那些走出校門或家門聚集到廣場的學生和青年朋友們,他們確實是懷著一顆赤誠的心投入到運動中去的。我們可以說他們天真,說他們幼稚,甚至說他們無知,不懂得什麼是民主、什麼是自由,但無權去嘲諷和責備他們,就象一個成年人不應該去嘲諷和責備一個天真無邪的孩子那樣。讓我們勇敢地去面對這位青年的遺書吧!他縱然天真、幼稚,但他寫下這封遺書,並沒有想到要藏之名山,或傳之後世;他只是想告訴自己的父母,兄弟和所愛的人:當他聽到政府要鎮壓的時候,他心裡想的是什麼。他在寫下這封遺書兩周後就遇難了。在茫茫人海中,也許沒有人會記住他的名字;也許,人們根本就不知道這個世界上曾經有過這麼一位青年。但我要告訴大家,他確確實實曾經在這個世界上存在過,而且存在了21年。他沒有給這個世界留下過別的,卻留下了用生命和鮮血寫下的這封遺書。這就夠了,不能再要求他什麼了!這封遺書原來是由他父親保存的,父親死後,由他母親繼續保存著。

當年他父親把這封遺書的影本交給我的時候,同時還給我留下了一篇他寫的《往事追憶》。下面,就讓我們來讀一讀這位父親對兒子的“追憶”吧:

 

 “我們的兒子向東去世快五年了。在這漫長的日子裡,我們一刻也沒有忘記過他,好象他到外地出差去了,馬上就會回到我們的身邊。我們等呀盼呀,卻總是不見他回來。……近五年的日子,我們像是活在黑暗中,又似乎能依稀見到一絲光明。希望這僅僅是黎明前的黑暗,不會長久的……。

“我們的兒子生於1968年8月13日。由於我們夫妻都從事地質工作,經常外出,對孩子很少照顧,因此向東從小養成了獨立生活的能力,遇事能獨立思考。他熱愛生活,興趣廣泛,愛好集郵、圍棋、游泳、音樂、國畫、書法和篆刻。他待人誠懇,樂於助人,因而交了不少知心朋友。

“由於業餘愛好分散了他的精力,中學六年成績處於中等水準。為此引起我們對他的不滿,我曾一氣之下,把他的集郵冊付之一炬。現在回想起來,覺得對不起他,但已無法挽回了。85年9月,他剛滿17歲,我擔心他考不上大學,就讓他當了一名工人。進廠後,他後悔上學時沒有好好努力,於是報考了業餘大學,成為工業企業管理專業的一名大學生。他學習很刻苦,成績也很好。”

 

《往事追憶》還寫到了向東在89學運期間的活動:

“89年5月至6月,是向東短短不足21年生命旅程中最閃光的一瞬。5月初,我從外地一回到北京,正好碰上大學生在天安門廣場絕食示威,要求與政府對話。向東興奮地告訴我,‘現在官倒、貪污、腐敗象過街老鼠,不敢再猖獗了,人民覺醒起來,什麼力量也擋不住。’我開始將信將疑,後來到天安門廣場一看,我相信了。那個時候,全北京的市民都上街了,站到了學生的一邊。他在廠裡貼出大字報,號召工人兄弟行動起來,聲援學生的愛國行動。有一天下班後,他和廠裡的青年工人約數百人,舉著廠旗,敲著大鼓,頭裹紅布條,列隊向天安門進發,去聲援和慰問學生,很晚才回家。

 “在政府發佈戒嚴令後的那段日子裡,他一心撲在天安門廣場上,每天下班後就去幫助維持秩序。他的行動感動了不少大學生,紛紛在他的衣服上、帽子上、旅遊鞋上簽名留念。可惜,他遇難後,我們不敢把這些遺物留下來,都焚毀了,現在我們很後悔;這是他生前最心愛的東西,應該留下來的。

“6月3日晚飯時,恰好向東的女友也在我們家。我們對向東說:‘今晚可能會出事,你就不要出去了。’他笑著答應了我們,說送他女友回家後就返回。可是,他這一去就再也沒有回來……。

“據當時的目擊者說,那天夜裡在木樨地橋頭,民眾以肉體阻擋戒嚴部隊的軍車和坦克,向東赤手空拳站在民眾隊伍的前面,軍隊開槍威脅,他也毫不懼怕,直到中彈倒地……。

“向東是4日淩晨死去的。我們見到遺體時,他面容安祥,只是眼睛還半睜著。他穿的淺蘭色襯衫被血漿凝結在後背上,腳上的皮鞋只剩了一隻……。”

 

從這些文字中,我強烈地感受到一種有別於母愛的愛。這是作為一位父親的愛。這裡有自責,有追悔,有痛惜,也有父子間的理解和溝通,當然也不乏作為父親的驕傲。

是啊!一位嚮往光明、嚮往自由、憧憬著愛情與幸福的青年人,就這樣被殺戮者殘忍地扼殺了。他把這光明、自由和愛情留給了他的同代人。失去這樣一個兒子,作為父親,怎麼能忘得了呢!

如今,人們對於這樣一位獻身的青年,對於這樣一位青年的父親,也許會有另外的看法,有人會覺得這位青年太傻了,當年他是白白去送死;而他的那位父親,也太愚蠢了,居然把兒子的白白送死當一回事!是啊!十五年過去了,事過境遷,現在人們無論對人對事都“現實”多了,已很少有傻瓜為了虛無縹緲的所謂”理想”去白白送死了。從眼下一些人對金錢和權力的追逐,從一些學界“名流”的紛紛“告別革命”(在他們看來,89天安門運動也在應該告別的“革命行動”之列),再加上一些人的“悔過自新”和賣身投靠,確實讓人不得不懷疑當年死去的那些人死得是否值得?

但是,我要坦然地告訴世界上所有的人,我無法忘懷這父子倆。雖然,他們中的一位已死去15年,另一位也已死去8個年頭了。

我是93年夏天認識向東的父母的,當時向東的母親還在上班,父親好象已不上斑了。他就常來我家。他說話不多,但做事很認真。經過一段時間的接觸,我發現他那儒雅、憨厚的舉止後面,蘊涵著一種倔強、剛毅和執著,讓你覺得他是一位很值得信賴的朋友。

後來,我們接觸的機會多了,他的話也多些了。他告訴我,他兒子遇難後,常常想到兒子死得太冤。作為一個父親,兒子生前很少得到他的照顧;現在兒子死了,他要盡到做父親的責任,為兒子討回一個公道。他談到,“六四”過後不久,有一回他上街時正遇上律師們設攤搞法律諮詢。他找到一位律師,對他說,他要為兒子的無辜被殺害去告狀,詢問應該到哪裡告去?未料,那位律師頓時驚恐、緊張起來,悄悄把他拉到一旁對他說:快回去吧!這是不可能的,再別提這事了。

從此,他不再對中國政府、對中國的法律抱任何幻想。也正是在這個時候,他來到了我們群體中。

在那幾年裡,國內環境險惡,當局對”六四”難屬處處戒備,國安部的便衣員警時時獰視著我們,我們很難出門。這一切他都看在眼裡。於是,他義不容辭地分擔起了我的許多事情。他不分陰晴寒暑,騎車往返于各家難友之間。而每當我被軟禁在家裡,或遇到危難時,第一個出現在我面前的,也總是他。我只要聽到習慣性的輕輕叩門聲,就知道是“老吳”來了,帶著他那特有的溫和笑容。

後來,在他住所的周圍,也發現了便衣員警的身影。我意識到他們夫婦倆也已成了當局的監控對象。我為他擔心,但”老吳”卻並不在意,照常為難屬群體的事情整日奔忙著。

1995年8月,我和我先生突然被中共當局秘密關押在老家無錫的一個地方,北京的難友們心急如焚。為了營救我們,他和他妻子徐玨不顧自身安危,頂著酷日騎車穿行於京城的大街小巷,在難友中奔走呼號,終於發出了16位難屬給當局的聯名抗議信。

從這件事,我看到了另一個“老吳”,一個兼具燕趙豪俠之氣的“老吳”。

可是,又有誰能想到,當我們43天后重獲自由回到北京時,我們得到的竟是“老吳”的一紙“病危通知”。沒有想到啊,這從天而降的厄運!

我責備自己太粗心了。實際上,他早已罹病在身,只是他從不把自己的病痛放在心上罷了。多年來,我能感覺到他那強壓在心底的哀傷和悲憤,也能感覺到他那一心要為兒子討回公道而又不能遂願的無奈,這都時時折磨著他。但是,我忽略了他是一個極其內向的人,心裡有事不輕易向別人袒露,包括自己的親人。我們沒有盡到一個朋友應盡的責任,幫助他把內心的鬱積及時排解出來。

有很多事是在他去世後我從他妻子那裡知道的。就在他重病期間,他還掙扎著要到大街上去貼小字報。他要把他兒子的死,把難友們的不幸和痛苦,把鬱積在心底的一切統統說出來告訴所有的人。他咽不下這口氣。

1995年11月,我不得不再次離開北京。我在醫院的病榻前與他話別。那時,他已被持續不退的高燒折磨得無法進食了,原來那方正的臉龐已消瘦得變了形,那長長的頭髮、長長的鬍鬚,看著真讓人心酸。但他還是顫悠悠地伸出手來與我握別,還是那溫和的笑容。他寬慰我:“放心走吧!我是學地質的,體質好,能挺過這一關。我們年底見!”

命運對這樣一個人也實在太殘酷了!殘酷得讓人難以接受。

我去南方後未及一月,便從北京傳來了噩耗。1995年11月29日,他匆匆離開了這個世界,帶著他對生的眷戀和無盡的遺憾。臨終前,他囑咐他的妻子:你要和他(她)們一起,討回公道啊……。

“老吳”倒下了,他倒在了為死者也為生者的尊嚴而堅韌地抗爭的路途上。這使得在京的難友們悲憤難平,他們為他舉行了簡單的告別儀式,向他獻上了一首小詩:

 

這是最後的告別

但祗是單方面的話訣

我們凝視著您

您已雙目緊閉

讓我們

獻上一束鮮花

八枝馬蹄蓮

九朵黃菊花

六枝白鬱金香

四朵紅玫瑰

挽聯上寫著

學漢老弟含冤早逝

諸難友吞淚默哀

問蒼天蒼生何辜

驟降劫難于父子

綿綿此恨何時了

願九泉與兒共安息

一九九五年十二月五日

 

難友們用這首小詩來寄託對死者的哀思,也以這首詩來呼喚生者的良知。詩中有四句暗含“八九六四”,以此昭示世人,在這個世界上曾經有一位青年和一位父親,他們都已經死了,是為了什麼死的!

一年後,他的妻子衝破重重阻力把這首悼詩刻在了丈夫的墓碑上,成為歷史的一個永恆紀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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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ags : 天安門母親 | 尋訪六四受難者 |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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