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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月 4日:艾曉明:你的至愛與至痛,必須被看見——吳國鋒:46張照片的故事

艾曉明:你的至愛與至痛,必須被看見——吳國鋒:46張照片的故事 :

2010年6月4日

 

艾曉明:你的至愛與至痛,必須被看見—— 吳國鋒:46張照片的故事

 

一、新津少年 

圖一 新津小街

這是你走後二十一年的五月,一個平靜的上午,你的父母,陪同我來到這裡,四川新津五津鎮,一條僻靜的小街。

圖二 新津一小

你的父母,看上去依然強健。他們走向對面的小學,1974年,你六歲,父母送你在這所小學讀書。

 

圖三 你的母校

這是地震後維修過的學校了,教學樓顯得很新。如果你今天能夠和我們一起來看你的母校,你還會看到,學校大門上銘刻著令人鼓舞的題字:

 

圖四 少年智則國智

這三句話來自一百年前,梁啟超先生在《少年中國說》一文中寫道:少年智則國智,少年富則國富,少年強則國強,少年獨立則國獨立,少年自由則國自由,少年進步則國進步,少年勝於歐洲則國勝於歐洲,少年雄 于地球則國雄於地球。

 

圖五 新津一中

這是你就讀的中學,當時叫新津一中。學校創辦於1933年,今天在介紹校史的網站上,可以看到原天津市委書記譚紹文、原大連海洋生物研究所所長陳介康、江澤民總書記首席俄語翻譯彭海蓉、北大教授王大昌、清華教授蘭棣芝,還有兩位公司高管的名字。

 

圖六 國家級示範高中

當然,不會有你的名字;可是,你本來是多麼令學校驕傲的名字啊——1986年四川省文科高考總分第七名、新津縣文科狀元: 吳國鋒

 

二、人大國鋒

圖七 你從這裡離開

你的父母為你驕傲,你被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工業經濟系錄取,這是三十多年新津縣第一次有人考入這所大學,你父親說,這是共產黨培養幹部的學校。你要去北京了,多少親友為你慶祝,多少朋友為你送行,你剛滿18歲,第一次離開家鄉就能到北京求學,你的內心充滿了多少青春憧憬!

 

圖八  吳國鋒人大照

在你家中的茶几上,我翻拍下你的遺照。茶几上,蒙著你母親鋪上的藍花塑膠布。你勤儉的母親,讓你穿著過長的褲子上學,是預備著你長高吧。你在人大門口留影,衣衫的樣式顯得有點土氣。

少年 吳國鋒,你相信嗎,也許我們曾經擦肩而過。那時,我比你先一年到北京師範大學讀博士,在你進入三年級時,我落戶到人大校園隔壁的一座塔樓裡,與人大附中一牆之隔。我比你年長二十歲,1989年,我是一個六歲男孩的母親。我常常帶孩子到你們校園打羽毛球,見過很多像你一樣的年輕人。

圖九 少年遊歷

你在美麗的北京留影,背後是輝煌而古老的紫禁城。像入學幾年後的大學生一樣,你的衣衫得體,坐著的樣子很放鬆。為你拍照的是誰呢?那個愛上你的女友嗎?或者,你的同學?我們多麼感謝,他或者她為你拍下這些照片,讓我們可以緬懷和想像,年輕的你,怎樣徜徉在古城的四季。

圖十 古城四季

圖十一 青春國鋒

第一張照片讓我看到你的清秀和自信,而第二張則有點桀驁不馴,或者,用今天的話來說,有點酷呢。你看著對面的誰?他或她,今天依然喜好攝影嗎?會不會站出來,為你的青春做證?

圖十二 沉思的國鋒

你的青年時代如斯開始,而我感興趣的是,誰、在什麼時候為你的這一瞬間記錄?你含笑不語,若有所思。你的表情一點也不張揚,反而略帶羞澀。少年人遊歷留影,這很平常,不平常的是,你向父母要求說,你要買一個照相機。八十年代,照相機尚屬昂貴,不僅學生少有,就像我這樣剛畢業的講師,也是因為到香港進修,才有餘錢買一個相機。而那時你的父親,在家鄉做點小買賣,他無條件地滿足你。這樣,在那個歷史性的1989,我和你,相差二十歲的兩代人,我們同時有了一個照相機。

圖十三 這裡是未名湖嗎

在你留下的照片上,我看到了你。從網上查找你的消息,看到一條記錄說,你曾參加絕食,堅持了五個晝夜。你頭上的白布帶,那是絕食學生的標誌。只不過,你的這一刻,應該是在校園裡,這是北大嗎?又是誰記下你這一刻的閒適,浪漫的少年人?

圖十四 1989年5月人大校門口

國鋒,這是你的母校的東大門,五月中旬,戈巴契夫來訪,學生再次上街遊行。照片上有學生拉著線繩維持秩序,校門上出現了前所未有的大標語。二十一年了,它再也沒有出現在中國任何一所學校的大門前,而且,試問,今天的大學生,有幾人會犧牲個人前途,為國家命運捨生忘死?

 

三、廣場留影

圖十五 請父親匯款的電報

5月31日,你給父親發來電報,請他給你寄錢,你說你會騎自行車返回。那時,學生運動已經延續多日,時起時落,作為一個教師,我的課堂上學生越來越少,戒嚴令已下,但軍隊受阻,也無法進城。在這前後,我想我大約去過四次天安門廣場,第一次我和我的朋友去送被子,結果我們只是把被子交給了絕食圈外的同學。第二次我想去找我們的學生,結果,在人頭攢動的廣場,根本找不到他們在哪裡。

圖十六 人民的廣場

這是我當時照相機拍出來的照片,而拍攝者是我先生。我們都是經歷過文革的“老三屆”,很多挫折,讓我們對政治退避三舍。我當時正在翻譯米蘭•昆德拉,對他小說中的歷史荒謬和個人至上深有共鳴;另一方面,每天照顧孩子往返上學,也讓我無暇他顧。我連想都沒想過,要去拍攝這些歷史時刻。但是,已經有人在拍攝了,這張並非聚焦攝影者的大場景裡,居於正中位置的,正是一位拿專業攝像機的人(下圖為上圖局部)。

圖十七 廣場上的專業記者

我先生對攝影並不在行,而且腿有殘疾,根本也擠不進廣場中心。他儘量把照相機高高舉起,而在他的鏡頭裡,又一次出現了其他拍攝者的身影。

圖十八 風暴的中心

如果把這張照片的中心剪切下來,就得到一個拍攝者和歷史的完整圖景,這是在中國的心臟,紀念碑下翻卷的“中央戲劇學院”幾個大字,仿佛歷史的隱喻(下圖為上圖局部):

圖十九 記錄歷史的人

如今看著這些照片,我反復問自己,那一時刻,我在哪裡? 吳國鋒,在同一歷史時空,我們的心理時空真的不相同。這是你經歷的第一場風暴,對你來說,是帶來希望的風暴,對我來說,卻像一個意外,一場節外生枝。我知道學生的願望是好的,我也為反對戒嚴上街遊行,但它沒和我的內心生活發生太多關係。今天,我也許應該說,是對政治運動的反感窒息了我的想像力;歷史荒唐,個人渺小,這種看法讓我保持距離。

圖二十 人民英雄紀念碑前

昨天,我在我先生藏了二十一年的六四照片中,找到了這裡的幾張,其中隱約可見,那些記錄歷史的人。廣場上的絕食學生、演講人、組織者和領袖們,不到一個月,他們的命運就將永遠改變,一些人入獄,至今未全部釋放;還有一些人流亡,永別故國。

圖二十一 如果你離開北京

而你, 吳國鋒,你在北京站留下這張戴著絕食學生標誌的照片,你其實已經準備離開了。你的電報在6月1日到達新津,這是你父母保存了二十一年的電報,至今可以看到郵戳上的時間標誌:

圖二十二 1989年6月1日郵戳

時隔二十一年,我對6月1日後幾天的歷史記憶,也變得遊移而模糊。我們的照相機裡,只有一卷膠捲,我先生那時還沒有戶口,白天在一個社辦企業打工。他只是在戈巴契夫來訪前去過一次天安門廣場,從留下的照片中,可以看到從下午到晚上的圖景:

圖二十三 反對鎮壓

六月三日深夜,我和我先生在家裡陽臺上聽著不斷傳來的人大學生廣播的消息,因為戒嚴一直持續,我們沒有想到會發生大屠殺。有消息說是軍隊進城了,開槍了,模糊而不確定。似乎有類似鞭炮的聲音,但我也不能確定是不是槍聲。國鋒,就是在那一刻,你決定了你對歷史的責任。你的父親說:系主任破例讓所有學生那天晚上在宿舍打麻將——本來學校是不許打麻將的。而你在卻帶上照相機,騎上自行車就離開了。

 

四、六四,帶照相機的人

國鋒,你帶著照相機出門了;在你明明知道肯定要發生大事的晚上。你父親回憶說,那時你要錢買照相機,說要記錄歷史。而他對你說,年輕人不懂政治,政治是殘酷的。無論如何,你們都沒有想到拍照的結局。而當我問自己,如果那時我有介入政治的熱情,我會不會帶照相機出門。我的回答是確定無疑,而在二十一年後的今天,我更清楚的是,帶照相機去記錄六四,等於慷慨赴死。

 

圖二十四 1989年6月4日人大東校門

六四清早,我在人大的門口看到一隊從廣場上撤回來的學生,年輕人們互相扶持,悲憤欲絕,泣不成聲。我知道,出大事了,騎車到我任教的中國青年政治學院,各年級老師都在清點人數。回來和我先生商量,讓他趕緊去清華大學找我們老師的孩子。我先生在人大門口,拍攝了這張照片。

圖二十五 1989年6月4日清華大學校園子彈夾

在清華的校園裡,我先生找到了我們老師的孩子,同時,他拍攝了這張照片,一位學生把手中的子彈夾給人們看,這樣的子彈夾裡,據說是裝甲車上的機關槍發射的子彈。而你的父母在六天之後得知你遇難的消息,這些,在丁子霖老師的書裡有記載,youtube上還有張先玲老師為父母做的訪談錄影,至於六四當日在人大校門前拍攝的下麵這張照片,在二十一年後的今天來看,竟像是一種反諷。因為,受審的不是奪取你生命的力量,而是和你當日一起挺身而出的 劉曉波、 譚作人

圖二十六 人大東校門標語

六四之夜,照相機給多少人帶來殺身之禍!國鋒,你的命運不是孤立的。另一個北京孩子 王楠,比你還小,和你一樣,帶著照相機出門,再也沒有回家。與你同日遇難的還有你的同校同學,新聞系八九屆畢業生 陳來順。我在網上查到的記錄,一位元署名“小鹿”的作者,可能是最早得知你死訊的證人之一。他當時是北大的研究生,那夜,他和朋友冒死奔向郵電醫院尋找同學,在一樓走廊的拐彎盡頭,停放了多具遺體,他寫道:“我請人揭開死者身上的白布,拿起屍體身上放著的身份證或記錄姓名等情況的紙片,一一抄錄下來:

圖二十七 86級圖書館閱覽證

   劉建國,男,35歲,西城區橫二條50號。

   富爾克,男,19歲,中央民族學院88級預科生。

   吳國鋒,男,中國人民大學工經86級,學生證號:6070115。

   顧麗芬,女,北京師範大學教育系86級。

   劉忠, 男,19歲,政法大學政治系,上海人。

  段昌龍,男,清華化工系。

  馬鳳友,男,工業企業部工人,1962年生,其子 馬駿飛同死。

   許瑞和,男,復員軍人。”

那成千上萬的市民,那至今沒有公佈名單和人數的遇難者,國鋒,你就這樣被確認了身份。不,使你不被遺忘的遠遠不止於此。當場發現你的名字的又有你們學校的教授,他的名字是蔣培坤。同樣是在郵電醫院,焦急尋找兒子的蔣教授,從醫生處得知你的名字。

 

五、立此存照

1989年6月9日,你的父母到達北京。你母親遠遠地看著你父親和你們的一個農村親戚,從故鄉到北京兩天一夜的火車,她悲痛欲絕,一口飯也沒吃過。

圖二十八 攝影史背後的鄉下人

你的鄉村的伯伯,看上去木納之至,歷史上,這樣的人有一個專有名詞,叫“沉默的大多數”。而此時的電臺電視,鋪天蓋地轉播著北京“平暴”的偉大勝利,學生領袖遭到通緝,沒有人膽敢陪你父母來北京辦後事。你父親找到了敦厚的親戚,也正是這位歷史上留不下名字的農人,保留了一份不為人知的歷史證據。

圖二十九 人大工經系有關後事處理信第一頁

圖三十 人大工經系有關後事處理信第二頁

根據這封由你們系裡出具的公函,你父母11日到達北京,13日後事辦理完畢。從這封信的措辭來看,語氣中立。當年,誰是這個工業經濟系的主任?二十一年之後,如果仍然有學生明顯違反學校律令,從而死在軍隊的槍口下,可還有系裡願意為該生出具這樣不帶政治傾向性的證明信?

圖三十一 同學裝殮

在這張照片上,停放了你們系名義的挽聯,肅立默哀的女士,手裡拿著墨水瓶和毛筆。三位年輕小夥子,是你的同學嗎?他們提前來到這裡,佈置你和父母永別的場景。

圖三十二 郵電醫院遺體告別

你父親說,系裡問他們有什麼要求;他說提了三點,第一,你是長子長孫,家裡還有爺爺奶奶,姑媽姑父,要帶你遺體回家。系裡說,中央有規定,不允許,必須就地火化。你父親說,第二點,按照家裡的風俗,孝孫要全身穿白。他千里迢迢,為你帶來了上路的白布。系裡說,可以。第三,你父親說,要請一個照相師傅,把這個事拍下來,帶回去。系裡說,可以,要保密。

圖三十三 秘密拍攝

圖三十四 運去火葬場

國鋒,你為給歷史留影犧牲,你的父親,一位文化不高的普通市民,在這一刻,做了一個同樣的決定。你們系的領導,也許深明大義,也許僅僅是出於人情的通融。可敬的還有那位從照相館請來的師傅,無名的攝影師,所有這一切凝聚在一起,立此存照,留住記憶。

圖三十五 告別人大

你們再一次在人大校門口留影,在你們心目中,國鋒永遠屬於這所大學。前排右二是你的鄉村伯伯,你所有的照片,哦,我說錯了,不是照片,僅僅是一些底片而已,藏在這位外表笨拙的親人手裡,上了火車。

 

六、你的至愛與至痛,必須被看見

三年前離家的新津少年,父母為你在自家小鋪面外擺設靈堂,你是那樣光榮地離開,卻如此淒慘地歸來,親友和路人,一隊隊前來悼念。

圖三十六 家鄉靈堂

夭折的孩子,你的弟弟國賓為你守靈,此後,生計艱難,照顧父母的重任落在他肩上。他沒有上過大學,在家鄉開計程車掙錢謀生。後來得了尿毒癥,父親天天陪你去成都治病,母親在家裡帶著你兩歲的奶娃娃。再後來,父親對你說,家裡實在沒有錢了,國外的錢又進不來。找到國安局,國安的人說,個人的錢可以,組織的錢絕對給你沒收。個人捐款,一百兩百,又有好多呢?孩子你理解爸爸,爸爸實在是莫法了。

圖三十七 小弟國賓

1989年6月27日,你父親親自去成都,找了開照相館的親友,把照相師給的底片交給他,並叮囑說,不許給任何人看。這位信守承諾的朋友洗出照片,直接交給了你的父親。拿到照片,是你的23歲生日前夕——你生於1976年7月3日。你父母萬萬沒有想到,那位無名的攝影師,在打開裹屍布清洗遺體過程中,拍下你這樣的一幕幕:

圖三十八 打開的情景

圖三十九 中彈後的血衣

帶照相機的孩子,你就這樣和我們相見了,你顯然頭部中彈,因為你肩頭的衣服已經被血染紅了一大片。你的表情竟然沒有恐懼、沒有掙扎,你清醒地看著我們,你的凝視,從那一刻起,穿透永恆的時間,對世界訴說。

圖四十 彈孔與血痕

打開你的衣服,能看見你肩上的彈孔,還有些散開的小孔,我沒有知識來解釋這是怎樣造成的。

圖四十一 國鋒遺體

你的腿上都是血,腳趾間還塞著一團棉花,撲面而來那夜的血腥。

圖四十二 刺刀下

你下腹的傷口,被軍人的刺刀屠戮的創口,再也不可能癒合,它讓你的生身父母肝腸寸斷,它還要讓後世一代代正視,讓未來一天天面對。

 

七、刺刀下

你的父母已經知道你中彈身亡,卻萬難想到,你在被擊中之後、掙扎之際,竟然有軍人逼近你身邊,彈上膛、刀出鞘,握著刺刀的雙臂捅過來,將你置於死地。

國鋒,你還不滿23歲,你還帶著很多對生活的夢想,你已經戀愛了,你的父母見過你的女朋友,他們還期待著你成家立業,給這個全縣高考狀元的家庭,帶來新的後代。

國鋒,你的手上滿是血跡,你的手心據說有傷口,你父親說你肯定用手推擋了那刺刀,你肯定奮力喊道:不!不!即使你已經說不出話,你的眼睛也一定告訴了那軍人:不!不!

國鋒,如今,作為一個攝影人,我才能夠體會到,你走得多麼近,多麼近。我還忘記了交代一個細節,你的父親聽同學說,那天你扭了腳,你是一瘸一拐地推車出門的。如果你不是腳有傷,你一定拼死也要逃出追殺者的刺刀。

國鋒,但我也想,你又如何逃得過子彈的速度。你必定如那天冒死拍攝的其他人一樣,他們中間有專業記者,也有你這樣的人——今天我們稱之為公民記者。當你們的鏡頭對準轟隆逼近的坦克和如林舉起的刀槍時,瞬間迸發的閃光燈暴露了拍攝人的藏身之處。國鋒,你的死讓我第一次想到,如今我們所看到的六四屠殺照片,全都有死裡逃生的故事,而如你這樣的死者,則為照片付出了生命!在六四死難者名單裡,我一次又一次看到,記者、帶照相機的學生,就因那為歷史留照的衝動,踏上不歸之路。

而在照相機的閃光之後,歷史的血腥,再不能隱身於文字、湮沒於忘川。你的至愛與至痛,要求人們看見。

國鋒,看見後又如何?你當時想過這個問題嗎?人們一直在說:為歷史留證,留下證據來幹什麼?為什麼要用你年輕的生命去冒險,為這一夜的槍聲、殺戮、驚駭留證?這一夜,發生了太多事情,當時的我,不相信會開槍,我在軍隊的詩人朋友,不相信會開槍,然而你的父親,早就告誡過你:政治是殘酷的,他希望你不要介入政治……而你在這一刻,你究竟想到了什麼,就這樣義無反顧,帶著你的照相機,奔著槍聲而去?

如今還有人能夠辨認那夜的年輕人嗎?穿著條紋翻領衫,帶著海鷗相機的人大學生 吳國鋒,他把自行車停在某個路口,在大軍向長安街推進的時刻,他在西單、動物園或者木樨地這一帶的某個路口,對準轟然前來的軍隊舉起了照相機。平暴的軍隊、滿腹保家衛國熱情的軍人,誰給你們命令,不允許一個年輕人拍下你們這威武之師?而向那一瞬間的閃光發出你們致命的子彈?

 吳國鋒,也許你當場倒下,即使你沒有立即倒地,你註定無法迅跑。因為你帶著腳傷,就這樣,在沖到你眼前的軍人面前,你帶著中彈的驚駭,突然間看見了明晃晃的刺刀。你和刺刀是面對面的,你和那個握著刺刀準備殺戮的軍人也是面對面的。你們各自的眼睛,永遠地攝下了這一幕。他殺人,你被殺。他的殺戮竭盡全力,因此他的刺刀,在捅入你的下體時,用專業殺人者的力道實施了不折不扣的屠戮。他的刀鋒洞穿腹壁,劃破一個同類的肚腸,準確地鏜開一掌寬的口子。擁有這樣的殺人技術,他肯定苦練過很多次。

軍人,刺殺 吳國鋒的軍人,我斷定你活在人間。茫茫人海,也不可能找不到你。你的功績當日之後必定在你的戰友中驕傲地講述過,也許你因此立功晉級。你已經看見這個青年學生中槍了,他的肩部和頭部已經冒出鮮血,血流滿面的他,不可能有能力反抗,何況,照相機只是照相機,不是殺人武器。軍人啊,你是來平暴的,你眼前這個青年,只是一個使用照相機的人,是誰告訴你,必須擊殺持照相機的人?為什麼,軍隊不能出現在平民的照相機裡?

軍人,刺殺 吳國鋒的軍人,請你告訴 吳國鋒的父母,你們已經擊中了他,他已經是血流滿面,這一刻,刺刀的必要性在哪裡?面對同樣年輕的臉,你的刺刀沒有哆嗦嗎?是什麼樣的動力讓你在 吳國鋒用流血的手抵擋你的刺刀時,在你已然享受了持槍的快感、明明可以放他一命的情況下,在你無比強悍而他已無力反抗的情況下,你依然決定致他於死命?就算你捅他的腿腳、挑他的胳膊、甚至劃破他的臉,他也許還有生存的機會——請允許我做出這樣不堪的設想。可是,你做了殺人狂的選擇。你是職業軍人,你知道這一刀捅進去的後果,而且,你這一刀捅得那樣狠,那樣深,那樣毫無挽回餘地。

軍人,刺殺 吳國鋒的軍人,你捅向和你一樣年輕的人的肚子時,你肯定聽見了皮肉的和刀鋒撞擊的悶響,你的手掌,一定感受到那生命的抽搐,你的脈搏不可能無動於衷,而連接那刀鋒的鮮血和生命的驟然淍竭,可能是你此生的第一次經歷(但願它是最後一次)。這樣的第一次,你殺人了,你親手屠宰了一個人,你絕不可能在戰友中隱瞞,也絕不可能沒有見證。試問,你當年如何對你戰友講述這一幕的?你得到了什麼樣的評價和功勳?

二十一年了,軍人,你在哪裡,你能不能把你的故事再講一遍,完成死在你刀下的 吳國鋒的遺願:為歷史留下記錄?

 吳國鋒,你本來死在那一夜,那個刺殺你的軍人,註定也不會想到,他在那夜幕下的殺戮就這樣被照相機永遠地保留了下來,帶到了光天化日之下,再也不能隱瞞,再也無法註銷。你手持照相機而死,你的父母不會使用照相機,但他們理解照相機保留證據的力量,他們把對你最後的愛,凝聚在你告別人世的影像裡。

我們不能不感謝那為你留影的攝影師,在軍車呼嘯、到處追捕的日子裡,這位攝影師機敏、沉默且忠實于你父母的託付。如果他僅僅拍下你的外表,這刀鋒便再度隱入黑暗,那夜的殘忍也遁入虛空。然而,沉默的攝影師把你所有的遺言納入眼底,你的臉、你的血衣、你的彈孔和致命的刀口。你這位北京人,是如何克制了心靈和雙手的震顫,凝視死者的腹壁和穿腸而過的刀口,並讓它在你的鏡頭下凝定?還有,那位成都照相館的攝影師,你們同樣用無價的緘默,把這些秘密保留於暗室,讓照片和親情延續至今。你們,持照相機的孩子、父母和攝影師們無言地參與了一場記錄的接力,影像的力量由此而生。如今,那壓倒一切的槍炮坦克沉默了,你們的照片開始發出聲音。

持照相機的國鋒,你在那夜死去,又在鏡頭中復活。你下腹的傷口,自那一夜開始,擁有永恆的時間,注視未來中國,迎接遺忘的挑釁。它考驗觀看,為歷史作證。它有點像神話中巨人的獨眼,這個被軍人用刺刀雕刻出來的獨眼,凝視後人,延續記憶,與謊言交鋒……想那一百年前,梁啟超先生渴望一個少年中國,他說:少年智則國智,少年強則國強,少年自由則國自由。而那日少年橫屍街頭,到如今屠童案頻發、毒奶粉肆虐;我們難道要說:少年殤則國殤,少年亡命則國不存?國家日益強盛,孩子的血依然在流,你的傷口在晴空下,要正義評判,要歷史解釋。

圖四十三 父母心中永遠的驕子

二十一年過去了,今天,陳雲飛帶我來拜訪你的父母。雲飛,是你的同齡人,1989年堵過軍車,那時他是北京農業大學的學生。也正是他,在六四遇難者十八周年祭時,在《成都晚報》上登出一條廣告:向堅強的64遇難者母親致敬!

圖四十四 爺爺奶奶和小孫女

國鋒,你的朋友陳雲飛,每年都會去看望你的父母。你的弟弟前幾年不幸病故,他的女兒,和你父母相依為命。你家的客廳裡,一直掛著你的大照片,那些記錄著你歡樂與痛苦的遺照,則被你的母親珍藏在自己臥室的衣櫃裡。

圖四十五 尊嚴與希望

你的父親,在送走你的弟弟之後,把你們兄弟倆的骨灰埋在一起。他這時才有空去醫院治療腎腫瘤。他說去的是一家軍人的醫院,主任醫師得知你們兄弟的情況,非常關照,盡可能地用了有效和便宜的藥物,讓他順利手術。

圖四十六 母親的等待

你的母親,因為丁子霖老師的尋找,終於遇到了和自己共同命運的人,張先玲老師來了,更多的朋友們來了。你的母親宋秀玲加入到受難母親的群體,她們共同的名字是: 天安門母親

零時16分,2010年的6月4日,我編完這些圖片,匆匆寫下說明文字,以此紀念你,一位六四之夜帶照相機的人。你用生命說明記錄的重要,而你的父親、那些無名的攝影師——為你拍照、為你洗印照片的人,則顯示了普通人記錄歷史的勇氣。經過你父親的同意,我把你的照片,我此行拍攝和翻拍的照片以及我先生1989拍的幾張照片編輯在一起,祭奠六四亡靈,並向所有記錄真相的人,表達我深深的敬意!

2010年6月4日

後記:親愛的讀者,吳定富、宋秀玲兩位花甲之年的老人,大兒子1989年遇難,小兒子2002年病故。他們目前靠微薄的退休金大約一千多元,支持三個人的生活,還要將小兒子留下的孤女撫養成人。吳先生腫瘤手術後,依然需要治療。宋媽媽身體也不太好。如果您願意給他們打個電話表示慰問,請撥:028-82510512。如果您願意幫助他們,可以將捐款寄給《參與》編輯代收並轉交。他們困難。雖然吳老伯很堅強。

內文及相片均來自牛博國際/艾曉明的博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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