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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月 28日:郭泉獄中家書

郭泉獄中家書 :

2010年2月28日

(一)

親愛的兒子郭稱義:

新年好!爸爸是2008年秋天(11月13日)離開你的,到今年(2010年)已經過了兩個秋天,兩個冬天和一個春天,一個夏天了。下面,爸爸介紹一下這裡的新情況。爸爸今年1月12日搬到了一個叫“薄荷泉”的柔佛巴魯區。這裡風景秀麗,百花爭妍,百鳥齊鳴,空氣清新。在這裡爸爸喜歡上了一種叫“提拉米蘇”的糕點,還有一個叫“薄荷藍莓”的飲料。這個春節,爸爸吃到了中國水餃、元宵,雞魚肉蛋都有。

今年,這裡有熱水洗澡了,爸爸終於結束了無論春夏秋冬都洗冷水澡的狀況,還有一個好消息要告訴你,爸爸找到了最近的郵電局,距離“薄荷泉”有100公里,爸爸要星夜兼程走兩天才能走到,所以爸爸每月只能給你去一封信,打一次電話,這裡的電話,每次只能打五分鐘。

總之,爸爸在這裡一切都好,你一定要放心。同時,你也要好好學習,爭取好成績,認真做好學校的工作和家裡的勞務,例如:在家洗碗、洗衣服、拖地、理床。另外,你也要鍛煉好身體。爸爸每天都要跑步2小時,身體非常棒。

爸爸2015年將陪你過春節。估計2015年見到你,你已經長得比爸爸都要高了。爸爸自己做了一個年曆表,從今天起到2015年春節,只有1800天,爸爸每過一天就劃掉一天,很可愛吧!

爸爸經常感覺爸爸生活在一個童話世界裡,這個童話世界是一個叫“薄荷泉”的美國山區,與世隔絕。一切東西都要爸爸自己動手建造。爸爸用森林裡的木頭,搭建了爸爸的小木屋,在深山溝裡挖到了煤礦,砌起燒飯燒水的爐子,還自己種了好大一片麥田。秋天,金黃色的麥浪會讓整個“薄荷泉”山區都洋溢著一種烤麵包的愉快香味。爸爸還養了十隻火雞,很大個的。爸爸每天能得到六個雞蛋。爸爸每天吃兩個蛋,還有4個蛋爸爸拿去跟山區的印第安人孩子換他們的“提拉米蘇”糕點吃。“提拉米蘇”是“請帶我走”的意思,這裡的一個印第安人小姑娘的爸爸要離開“薄荷泉”到很遠很遠的地方去工作,她的爸爸不能帶她一起工作。這個小姑娘就在家用新磨出的麵粉、雞蛋,還有牛奶,烘制了一種很可口的小蛋糕,她給這個小蛋糕起名叫“提拉米蘇”。

現在,爸爸就和這個小姑娘做鄰居,每天都要吃她做的“提拉米蘇”。我對她說,我也離開了我的孩子到很遠很遠的地方來工作了,也不能帶孩子一起來工作。我也很想帶我兒子一起來,可是我兒子還很小。等你們都長大了,你爸爸就可以帶你去很遠的地方,我也可以帶我的兒子來,因為孩子的心是爸爸的心分成兩半的,一半在爸爸胸膛裡跳動,還有一半在孩子的胸膛裡跳動。

“薄荷泉”山村的冬雪正在消融,山坡上的春草已經發芽。爸爸以後每月都寄你兩頁紙的《薄荷泉》童話世界故事。你把每次的信都讀給大方巷爺爺和碧樹園奶奶聽。有不認識的字,你請媽媽教你。爸爸愛你,上帝愛你!

永遠愛你的爸爸 郭泉

2010年2月28日

 

(二)

親愛的兒子郭稱義:

又到了爸爸給你寫信的時間了,爸爸在遙遠的薄荷泉非常想念你。上月(5月4日)爸爸與你通了電話,真的非常高興,你的聲音是那麼清脆、溫和、甜美,爸爸完全被你的聲音陶醉了。電話裡,爸爸聽說你身體健康,成績也好,爸爸心裡很安慰。你身體好,學習好,將來一定可以和爸爸周遊世界,可以到美國、英國這些發達國家學習最先進的科學、文化知識,並且認識全世界好多國家的小朋友。

回到薄荷泉後,我向這裡的印第安小朋友介紹了你在中國的情況,他們都非常高興,他們都說要向郭稱義小朋友學習,學習郭稱義身體好、學習好、品德好。還說2015年要請郭稱義到薄荷泉來做客,他們想和你一起玩,想向你學習中國話,學寫中國字。對了,他們說的是英語,你要學好英語才能教他們語文,否則他們就無法和你交流了。我答應他們2015年一定把你帶到薄荷泉來。

我知道,你也很想念爸爸,雖然爸爸不在你身邊,不能親手教你寫字、畫畫、做作文,不能親手做飯炒菜給你吃,但是爸爸的心一直與你在一起。其實,只要你心裡想著爸爸,爸爸就一直在你身邊。就像爸爸一想你,你可愛的模樣就出現在爸爸的腦海裡。

你要理解爸爸離開你到遙遠的薄荷泉教育山裡的印第安孩子,是為了讓所有的孩子都能聽到爸爸的思想,看到爸爸寫的文章和書籍,都能有你一樣快樂的笑容。你八歲那年,爸爸離開你,你十六歲的時候,爸爸會回到你身邊,帶你到世界各地去看風景,去學習、去生活,去認識地球上各個民族的小朋友。如果爸爸這幾年不先來搞好基礎,以後我們來就不認識路。在外國迷路是很危險的。

那麼,在爸爸回南京接你之前的幾年裡,你要做哪些事情呢?

你現在已經快上四年級了,還要上三年的小學。這三年最主要的科目是語文、算術、英語和體育。語文上所有的字都要會認、會讀、會寫,還要會造句。作文,你每月寫封信給爸爸,寫你一個月的生活學習情況。等爸爸回來讀。這樣,爸爸一回來就可以讀到你好幾十封信了。如果中途有人來美國,媽媽也會請人把你的信帶給我看。同時,你每月給爸爸寫信也會提高你的語文成績。算術書上的題目要會算,將來爸爸要帶你周遊世界,必須用到你的算術能力,例如我們要修路,我們要造房子,做各種各樣的工具,要測量長、寬、高,要計算東西的體積大小。這都需要你來計算,你來設計。所以,你要學好算術。要不然,我們造的房子就會倒掉,我們修的路也不直,做的各種工具也不合手,這多麻煩啊!英語就更重要了,我們要周遊的國家大多數小朋友都說英語,你要不會英語,怎麼能和其他說英語的小朋友聊天、寫信呢?體育課一定要認真上,這樣你的身體才能好,才能在未來和爸爸環游地球,才能航行大海,才能翻越高山。

等你三年以後上初中,會增加物理、化學、歷史的課程,那時爸爸再告訴你為什麼要學好這四門功課。

你現在每天做的事就是早上早早起,朗讀課文和英語課文,最好能全文背誦。在學校上課時,要認真聽課,把老師在課上講的、寫的全部都記在腦子裡。放學後,認真做好老師佈置的作業。另外,最關鍵的是要把學到的本領、知識,用在你的日常生活中,例如給爸爸寫信,例如用英語與媽媽、與小朋友說話;例如:幫媽媽計算每天生活要用多少錢,每月可以節約多少錢等等。其實,日常生活中的每一件事情都可以用到你所學到的知識。

再過幾天就是端午節了,以前我在家的時候,都是我親自包粽子的,每年我都要做一百多個粽子。你還記得爸爸幫你包過很多小粽子送給你的同學嗎?這幾年爸爸不在家,你就先叫媽媽上街買粽子給你吃吧。等爸爸回家後再包粽子給你吃。以後,爸爸要把爸爸所會的一切本領都教會你。以前,爸爸經常把你抱在懷裡,以後估計爸爸就抱不動你了,因為等爸爸回家時,你一定又高又重了,說不定,你那時都可以把爸爸抱起來了。

親愛的兒子郭稱義,爸爸要對你說再見了。爸爸要去郵寄這封信,還要去給你打電話。你在家要乖,一定要注意安全。祝你永遠健康,快樂,學習進步,與小朋友團結友愛。下次再寫信。

永遠愛你的爸爸 郭泉

2010年6月12日

 

(三)

親愛的晶:

你好!你的來信、照片月曆,4月1日會見時購買的食品及1800元錢均已收到,請放心。謝謝你。5月4日,我與對對通了5分鐘的電話,很開心,他還是原來的聲音,還是原來不慌不忙的性情。仿佛一切都在眼前,我並未離開他很久,很奇怪這樣的感覺,一年半離開外面世界,卻仿佛是昨天。我這裡的時空概念完全消失,古言“洞中方數日,世上已千年”,可能就是指這種情況。以前讀過海德格爾關於存在與時間方面的書,現在我對存在與時間有了很切身很深邃的認識,這太有趣了。

5月8日,是我的生日。這裡舉辦了書市,近萬冊的各種圖書把我挑得眼花瞭亂,當然我的主業還是讀,背《聖經》,有充足的書籍供我閱讀、分析、思考,這樣我的牢獄生活就太完美了。

6月1日,接見日,(一監區的接見日是每月第一個工作日),但也是兒童節,不知道這天對對的學校是否安排親子活動,如有安排,你就去參加,而換一天來見我,如無安排親子活動,就6月1日來見我,我需要一些東西,下面是清單。如你在6月1日未收到這封信,就請8月將這些東西帶來。

1、五號電池,每次都帶來;2、小耳機一個;3、洗碗布兩塊;4、涼鞋兩雙(家裡有就直接帶來,如找不到就到超市購買,不要貴重的);5、眼罩兩副(這裡晚上全晚開日光燈,睡眠不好);6、襪子兩雙(如家中有淘汰的就直接帶來,沒有到超市買,最普通的就行)。

另外,帶二本書來:1、《自由與文學》;2、《解構主義童話文書》。

給對對的信現在還沒有寫,寫好以後再寄。

最後祝願平安,喜樂,上帝與我們同在。

 郭泉

2010年5月11日

(《中國人權雙週刊》第75期2012年4月5日)

 

 

(四)

親愛的兒子郭稱義:

你好!今天是感恩節,感謝上帝,看到你的來信我很高興。你在信中提出了八個問題,在回答這八個問題之前,我先談談為什麼我會與你分別,而且一別就要十年。以下文字如有不解之處,可請教學校老師及家中諸長輩。

你還記得2008年秋天的一個早上嗎?那是11月13日清晨,我騎車送你去上學。我把你放在離學校門口大約還有40米的地方,和你揮手道別後,目送你拉著帶輪子的書包走進校門。平時,我都是直接送你到學校門口,那天很奇怪,我突然決定遠遠地放你下車,讓你自己走向校門。也許冥冥之中,我已預知此後不能再送你到學校了。我看著你走進校門,直到從我的視野裡徹底消失,這才調頭。這時,從馬路的四面八方沖過來一群人,把我送到監獄。理由很簡單,我和他們不一樣。我的工作與他們不一樣。

人類存在的基礎與意義在於必須以種種方式為他人提供服務。每個人都必須提供服務,只是每個人的服務物件不盡相同。服務物件,就是為誰服務的問題。每個人對服務物件都會有一個態度,這就叫工作態度。熱愛服務物件,工作起來再苦再累也不在乎,這就叫熱愛工作。我是一個熱愛工作的人。為誰服務,以及工作態度,是每個人都必須思考的問題。

關於“我的工作”,需要補充解釋一下。這封信中所說的“我的工作”,不是我曾經擔任的南京師範大學副教授、研究生導師的那個職業。區分職業和“我的工作”對你來說也許有些難度。但是,一個叫馬克思的外國人把這個問題說得十分明白,而且生動形象,甚至連小孩子也可以聽懂。他曾經描述未來的共產主義社會,在那個美麗的新世界,人們“上午打獵,下午捕魚,傍晚畜牧,晚飯後從事批判”。根據馬克思的這個描述,我在南師大擔任副教授和研究生導師實質上就屬於打獵、捕魚和畜牧。而“我的工作”,從一開始到現在,一直就是馬克思所說的“批判”。

在中國,我的工作必然導致我會和你分別。在“我的工作”和“與你永不分離”之間進行選擇,是一道極其殘酷的單選題。這個單選題曾深深困繞著我,但是後來,我毅然選擇了“我的工作”。因為,我和你分離之後可以再相聚,而如果我放棄“我的工作”,那麼我的身體與靈魂就永遠分離了。失去靈魂的我,就是一具行屍走肉。這樣的我,即使與你生活在一起十年,甚至一百年,也不能使我快樂,只能使我感到恥辱。

你的學習,也同樣有一個為誰學習的問題。在你出生之前,我就給你起名“郭稱義”。“稱義”二字語出《聖經》的核心思想“因信稱義”,意思是相信並按照上帝旨意去行事的人才是義人。上帝愛世人,所以按照上帝愛世人的的旨意去行事的人可稱為義人。這就是你的名字的來歷。中國文化認為仁者愛人,也是這個道理。所以,我希望你不是在為你自己學習,也不是在為父母學習,而應是在為那些生活在苦難中的勞苦大眾學習。現在你學習好,將來才能為他們工作。關於你應當成為什麼樣的人,這當然應由你自己決定,但是,我希望你能成為一位義人。一些人希望自己或孩子成為富人、貴人、要人、偉人等等,他們根本不知道富貴、偉大的前提必須是義人。兒子,你永遠都要記住孔子的一句話:“不義而富且貴,於我如浮雲”。

以前,我瞞著你,說我在國外教學,並沒有告訴你,這三年來我一直就在南京,離你只一江之隔。在家時,深夜能聽到長江裡輪船的汽笛聲,在監獄,也能聽到。只是你在江南聽,我在江北聽。現在長江江底隧道鑿通了,從監獄到家開車大約只要半小時。不過,這半小時的路程需要十年,也許更長。明年龍年是你十二歲的本命年了。你已經是大孩子了,能懂很多事了,我也就不再瞞你什麼了。另外,我想,你一定也已經從各種管道知道了我在哪裡。別擔心,我的一生都在追求詩情畫意,連坐牢我也坐得詩情畫意。我給奶奶寫了很多關於我在監獄裡讀書思考的信,等你長大些可以要奶奶複印一份給你看。原件仍由奶奶保管。下麵,我就來回答你在信中所提的八個問題。

1.關於飲食。我本就是一個對飲食無苛求的人,吃飯只求果腹。以前在外,一個人的時候,我吃得極其簡單,請別人吃飯會精緻些。雖然我很懂美食,但從不放縱口腹之欲。聖經。馬太福音4:4記載耶穌基督曾說:“人活著,不是單靠食物,乃是靠上帝口裡所出的一切話”。俗話也說:“吃是為了活著,而活著卻不是為了吃”。監獄裡的伙食,雖極其簡單,但能讓我活著,這就夠了。

2.關於朋友。與我有相同思想的人就是我的朋友和親人。監獄裡也有。

3.關於睡眠。晚上九時後至早晨六時,以及中午的兩小時均可睡覺。睡不睡,由我定。

4.關於口腔潰瘍。此病如影隨形,從未斷絕。現又發展為胃潰瘍。人活百歲終有一死,生死皆由上帝決定,人類無需多慮。我早已將生死置之度外。你要讀我的書,無需關注我身體。

5.關於其他生病。除口腔潰瘍、胃潰瘍外,偶有感冒、咽痛、耳聾等皆數周即愈。

6.關於球場。監獄球場與我無關。以前在家偶爾外出爬山,其餘時間均在室內活動。現在不爬山,就更喜愛室內活動了。任何一樣東西,我都能用於體育訓練。

7.關於讀書。所有我能找到的書,我都認真閱讀。最近找到一本中華民國時期(1911-1949)的國語教材,非常好,很適合你讀。從這封信起,我每封信都抄幾課給你。

8.關於衝突。沒有衝突的世界是不存在的。世界上每時每刻都在發生正確與錯誤、正義與邪惡、真理與謬誤的衝突,監獄也不例外,而且更激烈。

下月就是耶誕節、元旦了。準備了一張賀卡和一些生活小資料給你。12月26日是奶奶生日,記得給奶奶電話。祝你一切都好,節日快樂!

永遠愛你的爸爸 郭泉

2011年11月2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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